《文明之旅》1051-1060年

==从公元1000年开始，到1912年，每周讲一年==
这是一档聚焦中国历史，计划持续二十年制作播出的视频节目，也是一个超长期的文化工程。它将传承《资治通鉴》的中国编年史传统，从公元1000年开讲，一直讲到1912年，每一期节目聚焦于中国历史上的一年。上下913期节目，前后20年的时光，将陪伴和影响不止一代人。

1051~1060

1051

宋朝为什么会人口大爆炸？
楔子：
- 满朝文武都在反对张尧佐（外戚）升官，反衬出宋仁宗的胸怀。
- 皇帝下令减免了两个地方的人头税。人头税的减免是宋朝人口爆炸的直接原因之一。
要命的人头税：
- 人口爆炸原因：农业技术进步，耕地面积扩大，人头税。
- 古代的税收：人头税，土地税，商税。
- 人头税好收，土地税需要庞大复杂的官僚系统才能收。所以多生一个都很要老百姓的命，很多父母都为了减少人头税的负担而杀死新生儿。
艰难的土地税：
- 土地税很难收：需要朝廷有丈量土地的能力，对土地分级，需要灵敏跟踪产权数据，还要有庞大的行政班底。
- 从人头税转向土地税：
  - 唐朝后期因安史之乱很难掌握实际人口信息，被逼无奈实行两税法，主要征收土地税。
  - 宋朝的募兵制歪打正着使老百姓减少徭役。
  - 技术的水涨船高让收土地税成为可能。比如土地丈量技术、土地图册、管理官僚技术等。
- 通过人头税减免、征收土地税，从此人口不断增长。
伟大的技术：
- 技术才是人类发展进步的决定性力量。技术：增进人对世界了解和控制的方法。混乱与秩序、善与恶的区别往往不在于人性，而在于有没有一个实现的技术手段。
致敬：
- 安东尼 · 德圣-埃克苏佩里
- 法国作家，《小王子》，飞行员出身
- 各种技术在各个阶段为人类文明带来美好与良善

1052

边缘如何融入中国？
楔子：
- 宋朝两广地区发生叛乱（依智高之乱），没打下广州，朝廷派狄青前去平叛。
- 因为一个迷信传言，朝廷担心四川会大乱，四川当时人口多，经济发达。
- 范仲淹去世，谥号文正。
四川危机：
- 朝廷派程戡上任解决，很好的完成任务。程戡两手抓：对传谣的人杀头，修城墙（用行动释放心理信号）。后来继任的张方平也做了类似工作。
- 几十年来，四川百姓和朝廷互相猜忌。
边疆问题：
- 现代中国拿四川不当外人，但是从965年宋灭后蜀到1054年，北宋才终于把四川彻底征服（心理上）。朝廷对四川人不信任，对四川这块地也不信任，对派去四川的军队和官员也不信任。四川分四路就是一个解决方案。90年时间，宋仁宗朝廷开始终于对四川放心。
- 四川和中原隔着山川险阻，很难将边疆地区完全融入中国。类似的还有福建地区（仙霞关）。与其他帝国中央与边陲的紧张关系不同，四川和福建彻底容纳后，在宋朝大放异彩。这是很奇怪的现象。
漩涡理论：
- 中华民族爱好和平，不像罗马、蒙古一样是扩张型帝国，但是却保持长时间大面积统一。
- 新的解释模型：漩涡模型。
  1. 边陲地区加入体系的不是纯粹武力的结果，而是被利益吸引来的。
  2. 利益可持续，能安顿身心（精神利益：成熟的神性、政治合法性叙事）。逐鹿中原就为了抢占政治合法性，中原代表了天下共主（比如三国时期都想抢占中原）。
- 所以边陲只有两条路：抢占中原自己做主；等待中原文明容纳自己。所以中心叙事越来越宏大，中原的漩涡对边缘越来越有吸引力。
致敬：
- 杜甫
- 唐朝诗人，为四川留下很多诗，《江村》

1053

仁宗画像为什么不肯外传？
楔子：
- 狄青平定侬智高叛乱，仁宗提拔他为枢密副使。
- 辽兴宗突发奇想提出想要宋仁宗画像，用自己家的画像交换。兴宗去世后，辽道宗又三番请求画像。宋仁宗犹豫再三后终于答应。为什么犹豫？
大宋的顾虑：
- 宋仁宗可能怕对方用画像作巫术。
- 原始社会的认知，渗透律：一切现象都有因果联结。原始巫术的原理：相似的东西有关联（模拟巫术），接触过的东西有关联（接触巫术）。巫术思维在现代人的深层心理结构里还残留着。
- 皇帝的画像、塑像可以从心理上代表皇帝本人。宋仁宗担心泄露过多个人信息。宋朝之前皇帝画像很少保存，但从宋朝开始画像保存很好，且接近本人长相。
大宋的烦恼：
- 名臣赵抃上书坚决反对给画像，欧阳修也反对。他们不想让宋朝东西（书籍等）外流。
- 唐朝不管书籍流传到外国，宋朝却很抗拒。
- 宋朝开始，国家的区分就不能用政治、生活方式区别了，只能通过边界区别。所以宋朝限制人才外流、管制文化产品出境，同时排斥外来文化，确立自身的存在。
- 竞争从以前的实力上压倒对方，变成比较文化等方面，获得全天下认同。这是中原政权文化优越感的丧失。
- 文化心态变化例子：唐诗有激昂的边塞诗以及很多反战诗，但是十倍之多的宋诗却几乎没有反战诗。刘关张也是宋代才开始变成正面人物。宋朝干啥都要分个正统。
视觉时代：
- 辽朝皇帝想要宋朝皇帝画像，这是人类自身对于视觉的渴望。从宋朝那时候开始，逼真的画像填补了匮乏的图像。
- 而现在是图像过剩时代，我们同样有困扰：对图像依赖越来越重，影像世界比现实世界体验更好，现实世界少了很多美好时刻，某些情感可能一去不复返了。
致敬：
- 文字传统，记诵文化，《文心雕龙·神思篇》

1054

罗马教廷为何如此奇特?
楔子：
- 基督教东西教会大分裂（西：罗马教廷的天主教，东：东正教），此时东、西罗马帝国分裂已经600多年了。
奇怪的罗马教廷：
- 教会影响力扩大之后要么成立自己的政权和军队，要么饱受皇权迫害。但是罗马教廷很奇怪，只靠着一部《圣经》纵横欧洲几百年。
- 宗教教会的组织形式：分散的联盟，有牧首，但只是“平等中的第一”。但是罗马教廷不是，从上到下有结构紧密的等级组织。前期基督教的领袖（耶稣、彼得等）下场都很惨。教皇的正常形象是宽厚仁慈的。而罗马教廷的教皇却是强有力的形象，因为教条规定教皇有无限制的权力（见《教皇如是说》、亨利四世得罪教皇）。
奇特的历史机缘：
- 欧洲的教堂放满了艺术品，这是金钱财富积累。罗马教会的崛起充满了机缘。
- 时代机缘：
  - 西罗马帝国崩溃：410年开始到11世纪初，黑暗的中世纪。崩溃具体体现在法律崩溃、城市化崩溃（出现很多庄园）、基础设施崩溃、合作方式崩溃、货币艺术崩溃、文化崩溃等。
  - 黑暗中的唯一亮光：罗马教会，保留文明火种，教会有文化，有声望，有网络。所以有军队有权力的人总想利用教会。
  - 利奥一世：第一个真正有权力的教皇，得到信任和权力。
- 人物机缘：
  - 在洪水、战争、黑死病的危机中，出现了伟大的教皇大格里高利（墓志铭：神的执政官），领导了一个实干政府，拯救了支离破碎的欧洲。
- 教皇的权力基础是独特的精神力量。
文明的演化论：
- 西方出现这种大教会的原因：偶然。
- 偶然是进化的基础（生物演化论）。不应该问我们做错了什么，而是问他为什么不一样。与生物间的生殖隔离阻断基因交流不同，人类文明间可以交流、杂交、突变，任何有利突变都能成为全人类的共同财富。任何文明的演化都能被其他文明运用，所以任何文明的进步都是好的。
致敬：
- 生物学家王立铭
- 《进化论讲义》，所有问题都会进化、突变找到一条出路，需要做的只是明确边界条件、进化推力、足够的耐心。

1055

欧阳修为什么要禁书？
楔子：
- 辽兴宗驾崩。欧阳修回到朝廷，接下来不断弹劾官员。他建议朝廷审查出版物，焚烧一些书，不许出版、售卖未经朝廷允许的书。
宋书北上：
- 欧阳修看书的时候发现奏章也被印刷出版，里面有对别国侮辱的话，他怕传到北边大辽。
- 一直以来宋辽边境卖书愈演愈烈，朝廷不断加码禁止，但也禁止不了印刷品走私交易。印刷品也事关国家安全。
- 这是传播技术升级之后带来的社会失控（例如：雕版印刷术、汽车、互联网等）。技术刚刚诞生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是礼物，但是代价会逐渐显现。
文字与失控：
- 信息存储技术进步：
- 文字的发明，代际积累、空间传播。但是轴心时代有很多思想家（孔子、释迦牟尼、苏格拉底）反对用文字写作。苏格拉底的原因：文字伤害记忆力、口语比文字更能表达、文字会让语言失控（作者无法远程控制自己的文字被读者解读、甚至误解曲解）。
- 苏格拉底：文字没有自卫或自救的力量。
飞奔的信息：
- 信息传播技术进步：
- 速度和范围的进步。社会结构的本质是一种信息结构，根据掌握的信息量来分配社会结构。
- 雕版印刷术的成熟导致信息传播速度剧增，会导致社会结构崩塌。信息传播的速度重构了信息传播的路径。印刷术的能力，是让真或伪的故事规模复制、快速传播，让很多人同时相信，组织大规模协作。（反面影响例如：欧洲的猎巫）印刷术让所有的观念和故事的力量都变大了，都脱离人类的掌控了。
致敬：
- 尤瓦尔·赫拉利
- 以色列历史学家，《人类简史》
- 讨论虚构的事物是智人语言最独特的特征。共同相信虚构能让素不相识的智人合作。

1056

英雄狄青为何注定悲剧?
楔子：
- 欧阳修等要求撤换狄青，宋仁宗罢了狄青的官，狄青忧郁去世。
枢密使狄青：
- 宋朝宰相权力被二府三司制一分为三，民政、军政、财政分开。晚唐五代以来，枢密院本来是宦官为皇帝的传达室，权力很大，后来是皇帝信任的人来管，宰相地位越来越小。
- 北宋和平年代，皇帝逐步恢复宰相权力和地位来管理国家，枢密院逐渐边缘化。南宋的时候枢密院与宰相合并，完全归宰相管。所以武将出身的枢密使在朝廷地位很低。
武人狄青：
- 宋仁宗这段时间生病中风，大臣们都知道是交接的时候了，但是又没有皇子。狄青这时候就是决定大局的关键变量。狄青在军队中很会建立自己的领导力，士兵们都很爱戴他，文臣士大夫们很忌惮他。
英雄狄青：
- 狄青没犯错，但必须离开枢密使工作。没犯错，但阻挡了社会和历史的发展，也要被惩罚。
- 一件事能做成，很多时候不一定是方法对，而是人对，也就是英雄。不要用普通人的常理来推测英雄带来的可能性。特定人在特定的时代通过特定的机缘，推动历史进程发展。只要时机合适，英雄是拦不住的。
- 我们内心深处本能喜欢英雄的故事，而不是普通人的故事。要谨慎，不要被这种心态利用。在膜拜英雄的同时，也要警惕英雄给普通人带来的影响。
致敬：
- 巨杉，能长一百多米高

1057

千年龙虎榜到底有多厉害?
楔子：
- 大宋嘉佑二年，中国科举史上的奇迹年。这一年的进士有：苏轼、苏辙、曾巩、程颢、张载、王韶、以及一众政治家（千年龙虎榜），还有考官欧阳修。一届考生有24人在《宋史》留下传记。为什么会人才大爆发？对中国意味着什么？
群星之华：
- 进士中最多考生来自福建，福建虽然在宋朝受到歧视，但科举成绩一直很好。科举是一个人际网络现象，一个地域、一个家族的长期积累的结果。一个人际网络中，一个牛人会带出一堆牛人。这就是人才大爆发的原因。
文风之变：
- 主考官欧阳修带来了新的文章评判标准，就是有话直说。古文运动（韩愈、欧阳修）：不要工整对仗、不要生僻典故，老老实实写散文，让人能看懂。
- 一直以来官府的文风就是写骈文、用典，显得自己有才，这是文章本身在特定阶层的社交属性。韩愈柳宗元等坚决反对这种形式主义，要回归初心，复兴儒学，文以载道。
君子之道：
- 这次人才大爆发，代表了新人格模式的出现，这就是君子。一个文明的最终成果是“集体人格”：锻造了几千年的理想人的活法，文化是对后代的遗嘱，定义了一直活法。中华文化留下的是君子人格。
- 什么是君子人格？
  - 君子怀德：朱熹解释为，不随环境和条件而改变，只坚持原则。
  - 君子之德风：君子影响世界和他人，小人被世界和他人影响。
  - 君子不器：君子不是任何器具，他是一个全然的人，不断自我成长。不是具有专门功能的器具，而是跨界成长的。
- 君子人格已经刻在中国人的DNA里了。
致敬：
- 张载，大儒，横渠四句

1058

柳永词为什么时好时坏?
楔子：
- 大臣们都担心皇位继承人问题。大词人柳永去世。
柳永之死：
- 网上很多都说柳永死于1053年，由唐圭璋考证，而有新考证说明柳永不可能死于1058年之前。
- 柳永是：婉约派大宗师，慢词（长篇词）的开拓者，流行文化巨星，第一个被市场而不是官场养活自己的知识分子。故事：皇帝不要，奉旨填词，靠青楼女子养活，死后“吊柳七”。
柳永的生意：
- 任何的生意都有供给和需求，官场有权力和地位，市场有金钱和利益，受到好处就要对好处方负责，受其驯化。柳永也是靠市场需求生活的，他的词作也有很多是为金钱、广告所作，满足客户（青楼女子）要求。（柳永词集《乐章集》）柳永的词：大俗大雅。
- 为了满足客户的要求，柳永也写很多慢词，长篇词。
时代之眼：
- 我们要假设有一双就在创作的那个时代眼睛，再来观察这个作品。我们习惯于把一切符号化、标签化、扁平化，其实真实世界拥有很多维度。柳永只是用自己的才华解决当下面对的难题。
致敬：
- 杨慎，明代学者

1059

宋朝人为什么这么爱杜甫？
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—— 杜甫也无法预判自己竟然在多年后这么受追捧。相似的逻辑我们现在做的一些事情，一定有一些是眼前价值的，同样有一些的后续价值的，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体现价值，总之做事总比躺平了要好！
“老产品 + 新场景” 也是一种创新手法，显然杜甫的作品在科举的环境里就是属于这一类场景。场景发生了变化，就要有一些工具来服务这个场景下的需求，先制工具和从历史中找工具消耗的成本是不一样的，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在历史库中找工具。
在这个过程中，迁移能力就显得非常重要，老树能否开新花就在于迁移的丝滑度了。
这个时候很现实的，当一个产品没有了利用价值时，丢弃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的。
周围已经很多人使用了 AI 鼠标，购买 AI 电脑的也有好几个人，他们放弃传统的鼠标和电脑，是没有告诉这些厂家的；同样我们现在上网看内容，不好的时候直接叉叉关闭或者滑倒另外的页面了。
我们要想不被无情的抛弃，那就要保持自己的价值性。
到了宋朝，时代需要一个 “考试标准”，恰巧杜甫最合适！这个标准不是为任何人准备的，而是杜甫准备了合格标准，宋朝这个时代造就了杜甫！

1060

写历史真的只是为了记录历史吗？
公元 1060 年《新唐书》的编纂完成，是宋代历史学领域的一件重要事件，它不仅记录了唐朝的历史，更反映了当时复杂的历史编纂背景与深层意义。
从权力角度看，修史是官方塑造权威叙事的手段。欧阳修、宋祁等人在编纂过程中，通过选择和诠释史料，传递了符合当时社会主流思想的价值观。这种选择性并非完全客观，而是受到个人观念和时代背景的深刻影响，体现了历史编纂的主观性与权力性。
同时，修史也暴露出历史编纂的局限性。每位史家都受限于自身经历和学术立场，对同一历史事件可能有截然不同的解读。历史的 “真实” 是多面的，而史家的记录只能呈现其中的一部分，这种局限性提醒我们，对历史的理解需要多元视角。
此外，《新唐书》的编纂还体现了文化革新。欧阳修等人反对骈文，推崇古文运动，试图以简洁明了的文风取代华丽空洞的骈文。然而，这种改革也带来了新的问题，如文风的晦涩可能限制了历史记载的普及，影响了其社会影响力。
《新唐书》的编纂提醒我们，历史的价值在于启示。历史不是孤立事件的堆砌，而是对人类行为模式和思想演变的探讨。因此，保持对历史的开放和多元理解至关重要。只有这样，我们才能更全面地理解过去，更智慧地面对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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